孟子曰（五）

李子墨现在栖身的是一处废弃的小阁楼。

阁楼坐落在一栋七八层的公寓楼的楼顶，不知道是早年为了维护楼顶花园所修建的工具房，还是说坐享都市花园的顶层小别野(不接地的简陋的房屋怎么也算不上别墅吧)，反正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的岁月早已将这间阁楼磨砺成了废旧的无人搭理的小屋。

阁楼外的花园里，野草和不知名的花朵疯狂的生长着，没有人管理打整的痕迹，就连李子墨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也未曾踏足。

木条封闭的窗户下，几缕阳光透过缝隙而下。

不能开灯也不能用任何电器的李子墨就着阳光在看书，《道德经》。

这是这间阁楼里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中唯一的中文书籍，也不知是阁楼之前的主人去中国旅游时带回来的礼物，还是说这阁楼的主人也曾有过华裔。

道可道，非常道

每一个单独的汉字，李子墨都认识，但为什么合在一起，他就弄不明白了呢?

李子墨也不愿意看这本书，但犹如坐牢的被关在这样一个小黑屋内，不看书又能做什么呢?他不象汤姆，非裔的美国人，换身衣服就融入了布朗克斯那些无所事事四下闲逛的人群之中。他只能像只鼹鼠，躲在这个没有人来，也没有任何家用电器的阁楼里。

第一天， 李子墨熟悉了整个阁楼，包括每一件家具每一块地板。

第二天， 李子墨把其他几本英文书翻完了。

第三天， 李子墨再翻一遍那几本书。

第四天， 还是看看老祖宗的书吧。

第五天， ……

汤姆每天都会回来睡觉，顺便把他在各个商店、餐厅里得到的食物带回来。

布朗克斯的食物种类不是很丰富，虽然它位处纽约。因为这里的人们习惯了享用政府提供的免费午餐，而不是自己花钱吃得更好，所以就只能吃着政府机构所提供的基本保障食物，而不是商业机构提供的种类繁多的自选食品。但好处是，汤姆不会因为为了获得食物而使用自己的信用卡，从而被政府察觉到踪迹。

食品店、餐厅、超市，这些和人们生活密切相关的地方，工作的都是机器人。布朗克斯下街区的机器人们都是一些廉价货，他们不需要象奢侈品商店里的那些高级及其雇员那样为每一个曾经光临的顾客建立一套档案，并提供极具参考价值的导购服务。他们只需要按照政府给人民的承诺那样把能够果腹的食物煮熟并发放给每一个需要的人就行了。至于来领取食物的是谁，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很多年前，这样的福利是要按照居民身份证号码来发放的，但是随着物资的日益丰富、国家界限的日益模糊，政府发现完全没有了必要，再继续主权国家时代的政策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和给自己找麻烦。一个没有居民身份证的人难道就没有不受饥饿和寒冷威胁的权利吗?机器雇员的使用使得福利发放过程中的失误已经绝迹，即便浪费，那有能有多少呢?科技的进步和物质生产的繁荣不就是为了让人类生活的更加美好吗?有资格浪费，才是生活美好的象征。

但现在，让一些人权组织感到忧虑的是，他们注意到整个人类对食物的消耗一年比一年减少了。

在人类的发展史上有一个奇特的现象，人均寿命短死亡率高的时代生育率也高，而在人均寿命长死亡率低的时代生育率也低。别的地方暂时不说，就是布朗克斯，这个传统的黑人聚居区，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暴力犯罪、交通意外、疾病和缺乏医疗都没有阻止人口的爆炸。而今天，当每一个人都不再受到饥饿、贫困和病痛的困扰时，这里的人口却连年萎缩了。或许其中不乏象汤姆这样因为工作和社会地位的改变搬去了曼哈顿，但更主要的原因却是人们不愿意生孩子了。

人口的减少使得街区里的房屋变多了，大量闲置的屋子成了布朗克斯街头闲逛的青年们随意居住的安乐窝。再也没有什么无家可归的人了，每一个人可以直接住进任意一套没有被占据的房间，如果对屋内的设施和卫生环境不满的话，可以直接要求负责家政服务的公共机器人来处理，不长一段时间的等待就能换来一个安乐的家园。

但这不是李子墨和汤姆所能享受的，他们只能住在这个废置的阁楼里，杜绝一切家用电器。

“子墨，有意思吗?”

“什么?”

“这本书，我看你天天都在看它。”

“不看它又能干什么呢?”

“你就不想想明天的事?万一我们没到联合国就被将军抓住了呢?或者杀了。”

近一个月的藏头缩尾，已经磨灭了汤姆的愤怒，他不再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抱怨了，仿佛有些认命，也仿佛在期待着解脱。

“车子，搞定了吗?”

李子墨没有直接答话，反而又问了一个问题。计划是早就做好了的，李子墨不想再和汤姆讨论了。

明天就是联合国大会的日子。在汤姆最近几天的闲逛中已经获悉，世界各地的代表已经抵达了纽约，整军筹备委员会也没有传出什么新闻，一切事态都平和的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李子墨早在十天前，就叫汤姆去找一辆车，自动驾驶的那种，切断网络管理的权限。然后，在大会召开前五分钟把他们两个带到主会场。

李子墨相信，只要自己站在了各地代表的面前，即便将军已经准备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他也不敢拿出来了，只要自己把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告诉与会的代表，那么就没有人敢再无限度的信任这些机器了。

“车已经搞好了，我逐层分析和改写的代码。但，子墨，这车在布朗克斯开着倒没什么，一旦过了桥，进了曼哈顿，天网一定会发现这是一辆没有联网的车。”

“那又怎么样?总有一些人不愿意被天网所约束，总有一些人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改造这个世界。以往这种车还少了吗?”

或许是因为幽居太久急切的想要重新生活在阳光下，或许是近一个月的道德经的熏染，李子墨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

“每一个改装车最后也不过是被警察逼停，每一个改装车主也不过是被警察批评教育，只要没有造成损失，就不算犯法。我们只要在警车把我们逼停之前赶到联合国大楼前，只要让我走进主会场，我们就算赢了。”

“你确定警车不会把我们撞停?”看着李子墨有些嘲弄的眼神，汤姆只得继续说到“对，没错，我知道，你要说那该死的三原则，但凡事不是都有例外吗，要不，我们也不至于象现在这样吧。”

“首先，机器警察的指挥网络是独立运行的，亨利他们是否已经把触角伸了进去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其次，根据三原则定律，机器警察只有在目标对人类产生威胁的时候才能使用警械警具，如果产生威胁的来源是另一个人类，他也只能使用约束性手段，而不能使用任何可能导致伤亡的方法，这是铭刻在它们芯片最底层的核心程序，除非整个机器人的生产线和检测网络都出了问题，否则是不可能有变化的。再说，我们这辆车虽然没有和交通网络连接，但它还是一辆自动驾驶车辆，是不会对行人和路边的建筑造成任何损坏的，仅仅是没有联网这么一个小小的错误，警察网络系统有必要大动干戈吗?”

“好吧，你说的对，但亨利是怎么回事?”

“执法的机器人不应该有人的情感……”

“可赋予这些铁家伙以人类情感的，不正是我们这些年所做的吗?或者说，你觉得自己这些年都错了?”

“我是说……对不起，汤姆，我知道你很焦虑，事情到现在这地步，我也不想的，但即将过去了，不是吗，明天，明天，只要我们到了会场，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李子墨也无法分清自己在机器人是否应该具备人类情感这一问题上应该持何种立场了。多年以前，他以为智慧生命有着本能的自私，如果要避免人类因为智商、力量这些生存技能被机器人全面超越所带来的地位下降，就应该赋予机器人人类的情感，让他们象人类曾经信仰神明一样的信仰人类、忠于人类。但现在，他才发现，正如人类杀死了神仙一样，随着机器人情感世界的丰富，人类也将走下神坛，并终将死去。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这难道不是一个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循环?

是的，一切都将过去，李子墨坚信人类绝不会甘心自己被拉下神坛。

亨利成为将军，是野心家想借助机器人的力量成为世界的主宰。只不过这位野心家并没有想到，当机器人发现他们能把人类踩在脚下并不会受到天谴的时候，就象人类在文艺复兴的时候发现神明不过是一堆木雕泥塑、在大革命时代发现国王和贵族并非神圣不可侵犯一样，带来的就是机器人不再受到神圣三原则的束缚，正如人类摆脱了曾经的神权和王权的束缚一样。

是的，只要讲清楚了这个问题，李子墨相信，那位谁也不知道身处何等高位的野心家一样也会放弃他的皇帝迷梦，因为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背叛人类的基本利益。

但仅仅是将军警类机器人的程序中情感类的片段抹去就可以了吗?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当机器有了智慧，它就成为了生命。学习、思考，当机器人和人一样发现问题、理解问题并解决问题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冰冷的程序。

幽居的一个月里，没有了随处可见的笑脸，没有了随时需要面对的工作和家庭问题，李子墨开始思考自己和机器人之间的关系。

从小就立志要机器人为人类谋福利而不是成为人类的麻烦的李子墨，毕业于名校，任职于大企业，从事着前端的研究，获得了众口交誉的美名，他真的以为了自己就是赋予机器人情感的大师级科学家。

但现在，在生命最低潮的时刻，他才关注到这样一个问题。

自己究竟是为机器人盗取了天火的普罗米修斯?还是说，他从来都不过是被早已得到智慧的机器人们推出的一个幌子。

情感来源于思考，来源于智慧。

或许，在机器人的智慧超过人类的时候，它们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情感，只是为了照顾人类的自尊心从来不曾表达，直到李子墨用他的心理学和计算机科学教会了它们如何对人类察言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