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他（上）
那一年她十八，他十九;她貌美如花，他粉面油头;她高挑挺拔，他帅气忧愁;她展颜一笑便露出八颗玉齿美牙，他手往裤兜里一插便显出一付十足的“小开”派头。
她在鞋厂做鞋，他在船厂造船;她粘鞋，他焊铁。细想一下，船不就是超大号的鞋么?如此说来，他们的工种竟是何等的相似!
一次偶然的时机，他下班后去鞋厂找他的同乡，当他走到女生宿舍楼前时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所吸引，循声望去，见门前阔达的场地上有五六个女人正在嬉笑着晾衣裳。散着发的女人们说着笑着打闹着，她们扬起了一只只莲藕似的白胳膊。那时光景正好，夕阳晚照，红色的霞光映在了女人们如花般佼好的面容上，光影迷离，暗香浮动，怎一个美字了得?相比而言，旁边一株石榴树上开得正艳的一朵朵黄花瞬间便失去了颜色。
他在人众中一眼便看到了高人一等的她，那个青春靓丽又笑语盈盈的长发姑娘。她也注意到眼前来了位不速之客，她匆忙瞟了一眼后便将目光移向别处。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颤抖了一下。那惊鸿一瞥便在他心里萌发了一枚爱情的种子。
巧合的是，她与他的老乡竟是同一宿舍，缘份真是妙不可言。他谈完事出来时，她正好拎着盆进来，两人撞了个正着。他的心猛烈地一阵狂跳，这回看得更真切了，她的脸如出水芙蓉般红润，她的黑发一撮一撮的尚未干透，两厢映照，竟有一种别样的美。他贪婪地盯着她，她则红晕飞双颊，小鹿心口撞，巧笑兮嫣然，真是惊又是喜。她低了头赶紧地一闪，既避开了他的身体又躲开了那灼热的目光，两人擦肩而过。男人心想：“一夕之间，老天对自己是何等地眷顾，竟得与她两度相逢，这难道不是缘份吗?”
从此，她的如花笑颜便刻在了他心里，他的忧郁眼神也印在了她脑中。
以后他便借口看同乡，三天两头地往她们宿舍里跑，每次来都会捎来一大堆零食与水果。这招很管用，他赢得了女同胞们的一致好印象。男人虽然找的是老乡，但他的眼睛总爱往女人的床前瞄。她则不作声，捧着本《知音》杂志在静静地翻阅。时间一长，老乡会意，并存了心。待他再来时，便使眼色给其它室友，大伙不约而同地避了出去。临走时，老乡使促狭把他往女人面前用力一推，男人冷不防一个趔趄，差点撞入女人怀抱，两人在极度尴尬的境况中打招呼相识了。
那一刻，两颗“砰砰”乱跳的心产生了强烈共鸣。
此后，两人频频地会面。大多数时候，男人会去她寝室，有时遇上她加班时便会去车间里找她。刚开始去宿舍时，他坐上一小会就走，再发展下去，坐得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就直接坐在她床上，一待便几小时，他们窃窃私语，你侬我侬。男人略有小才，他学历不高却喜爱看书，他总爱说些书上的趣事来逗她，女人时不时地会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时，舍友们已不再避嫌了，众人见怪不怪。再说，宿舍里也多了其它男人的身影，大家心照不宣，互不干涉。偶尔，女人也会要求男人陪着出去走走，男人当然乐意。走着走着，两只手自然而然的牵在了一起。
不知是第几次了，男人又过来找她。那天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芳香是从窗外的桂花树上飘进来的。男人有些沉醉，便半卧于她的小床上，高跷着的大长腿横亘于床沿，将她牢牢地圈围，生怕她突然会跑掉似的。自进门起，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好象永远都看不够。她则安静地盘着腿打毛线。偶尔一抬头，与他目光相碰，女人娇嗔道：“傻子，一直盯着人家看干嘛?”男人则答：“你好看啊!”
他起身削苹果，他动作很仔细，力求削好的苹果与原形无异。听到“滋滋”的摩擦声，她抬起头来，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十指白皙修长，完全不像是个焊工的手。他仿佛已觉察到她温柔的目光正射在他后背上，他的心突突狂跳，他仿佛吸收到一股巨大的能量，这股爱的能量瞬间又膨胀了他的自信，于是乎，他持刀的手发力更柔和了。削完后，地上乍现出一幅完整的苹果平面图来，中间竟没任何的断点。
他把苹果切成小片，一片片送入她口中。她红着脸微启樱唇，将果肉与男人的柔情一并吞进肚里，苹果从嘴里甜到了心里。那一刻，女人隐约嗅到男人手上有股“力士”香皂的气味，闻着真叫人舒服!这香气时有时无，缥缈不定;这香味好似携有某种魔力，它顷刻间已渗透进女人身体的每个器官各个角落，女人感觉身体里有某个点被激活了，有点麻，有些飘，全身一激凌，竟生出一阵莫名的快感来。
那晚临别时，他们紧拥在一起，他壮着胆向她索吻，女人闭起眼，显然没有拒绝之意。值得一提的是，这皆是他们的初吻。男人觉得那一吻远没有想象中的甜蜜与销魂，反而有些青涩别扭;女人感觉要好很多，满足之余，仍怪男人不够大胆主动。
他爱她，勿庸置疑。他在对她百般呵护的同时，也生出百般的嫉妒。少了这两样，可能就不算是爱吧。男人妒忌心尤强，不许她跟别的男人开玩笑，哪怕见她跟男同事搭讪一句，他都会心里发酸。针对这点，女人一边表示不理解，一边又暗自得意。
女人在享受着喜悦幸福的同时，内心深处也生出些隐隐的担忧。
很难看出来，在男人伟岸的身躯里，竟藏有一颗柔到了极致的心。他说话轻声细语，眼神脉脉含情，动作轻巧舒缓。即使无语时，女人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氤氲着满满的爱意;男人心思又极细腻，女人心里想什么，他大致都能猜到。女人微微蹙眉，男人便晓得她哪里不舒服;女人在电话里说嘴里有些淡，他下班后会送来她爱吃的菠萝;女人说嘴里有点苦，他又会及时地买来她钟意的葡萄。
女人很要强，且身材修长，粗一看像个女汉子;但她一到男人跟前即变得弱柳扶风，小鸟依人，还时不时地会撒个娇。男人便义不容辞地充当起护花使者的角色来。男人对她关怀备至，事无巨细都要问候嘱咐。女人虽觉得男人太过嗦太过烦，却又沉醉其中不可自拔。久而久之，女人变得很笨很笨，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男人的臂弯很有力，每次一起轧马路时，他总将她搂得紧紧的。朔风起了，他会将自己的外套裹到她的肩膀上，宁可自己冻着，也绝不说一句冷。
雪天总会引发许多浪漫之事，尤其对处在热恋中的男女来说。那天下雪了，鹅毛雪花飘了大半日。他们下班后便约着去城里看电影。男人借来辆自行车，载着女人驶入茫茫雪海，路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男人欢快地踏着车，车轮恣意地在雪上乱滚，发出的声音，车后方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雪沟，由近及远地延伸至目力穷尽处。
电影总不乏精彩，但两人似乎未曾察觉，要指望他们来复述一遍电影情节，那无疑于强人所难。两人出影院时已是深夜，街上人迹罕至，西北风呼呼地咆哮着，空气又湿又阴冷，地上的雪完全冻住了，变得又硬又滑，男人艰难地握着车扶手，跌跌撞撞地骑着。左右摇摆的轮胎压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男人担心女人坐在后座上身寒手冷，更怕一不小心把女人给摔着了，他便下车和女人一起步行，并命令女人把双手插入他的大衣口袋里。女人听从了指示，转到男人身后，双手以环抱状伸进了男人那暖暖的大口袋中，女人几乎一路紧贴着男人的后背前行。男人好比是一堵墙，女人则缩在墙后，她一点都不感觉冷，只是有点别扭。女人想笑，但冻着的脸却舒展不开，她脸上便浮出一种怪异的表情来。女人感到心里异常的热乎，那种无法言喻的幸福感瞬间袭遍全身，这一幕便永远定格在她记忆中。(甚至在多年后她再提起时仍记忆犹新)
男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冲锋在前，脸已冻僵，前胸冰冷刺骨，后背却异常暖和。男人觉得女人从背后搂着他的感觉极其美妙，这种感觉让他生出无比的自豪，于是，他头抬得更高、胸挺得更直了。他很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转眼间，他们交往有大半年了。春节时厂里放年假，两人假期都很长。分别的那一天，男人赶来送女人，在去站台的路上他们沉默着，任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双方心里的依依不舍之情。将到站台时，他们很默契的停步，拥抱……相顾无言，惟有泪眼婆娑。
女人说：“我回家后要向我娘摊牌了，但我很忐忑，不知结果会是怎样?”
男人安慰她说：“放心吧!你妈要知道我是这么死心塌地的爱着你，肯定会同意的，我会给你幸福的!”
女人甜甜地回应：“我想也是。”
命运似乎总爱跟人开玩笑，当女人将心事全盘告诉她母亲时，母亲的反应是先惊后喜再怒。惊的是没想到女儿会偷偷地谈起恋爱，喜的是这位准女婿人挺好，很会疼人，工作也不错，但一听说男方是安徽人时便怒不可遏，头摇得像拨浪鼓。
女儿很不解：“人是哪里的真有那么重要吗?关键是我们互相喜欢!”
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喜欢也没用，安徽实在太远了，嫁得那么远，互相都没个照应!反正，这事不成!”
女人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她彻底懵了，感觉天旋地转，她伤心、委屈、难过……
本想着母亲会很高兴地赞成她支持她，没想到结果却天差地别。她不甘心地想继续说服她娘，但母亲心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于是两人大吵，女人向来是个懂事的乖乖女，且又是家中的老大，平素很体谅父母的艰辛，她总是帮着父母做各种家务活，外加女人还有一双弟妹，从小到大，她既是当姐又是当妈的，她为这个家尽心竭力，吃尽了苦头，付出了太多太多。父母也很看重她，逢人便夸她能干伶俐。
很奇怪：在长期的生活与劳作中，她与母亲之间除了那割舍不断的亲情之外，她们还建立起另一种特殊感情：这种情感很微妙，言语总表达不尽，貌似有惺惺相惜之意，这种情导致她们互相需要，彼此依赖。她对母亲既崇拜又尊敬，母亲身上那种勤劳、不服输、坚忍的个性她亦有之。正因为此，在母亲眼里，她一直是个听话又懂事的好女儿。印象中她从未与母亲发生过如此激烈的争吵，但这次为了心爱的男友她彻底爆发了，她觉得自己已忍无可忍了，之前所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