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

妹妹在树下发现了一只雏鸟。

估计是从树上那个鸟窝掉下来的，它一左条腿朝奇怪的方向扭曲着，一只右翅膀耷拉着，皱巴巴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稀疏的灰色绒毛。我和母亲围过去蹲在它的不远处，它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们，浑身颤抖着，像个坏了的闹钟。

我是不大喜欢鸟类的，它们最喜欢在凌晨成群结队地飞来啄食龙眼树上的果实，吱吱喳喳地闹腾着扰人好梦。有时候它们会落在窗台上，我稍稍走近，它们就恶作剧般飞离，高傲又恶劣。即使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它们聒噪的声音还是能从那么细的缝里挤进来，欢天喜地地撞进你的耳朵里，让你恼怒不已却又毫无办法。但我妹妹却偏偏对这烦人的家伙表露出了浓烈的兴趣和喜爱。

“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妹妹轻声安抚着，伸手把雏鸟抓起来想放到为它布置好的鞋盒里。那里面有柔软的碎布和纸巾，看上去很暖和，很舒适。然而它却完全不领情，爪子在妹妹的手中疯也似地乱蹬着，稀疏的羽毛明显倒竖起来，接着它惊恐地把嘴张得奇大，发出超乎我想象的巨大叫声。它奇丑的模样和沙哑的叫声让我赶紧站起来后退半步。

雏鸟受到了惊吓，妹妹也受到了惊吓。她几乎像是扔烧热了的碳一般把它扔进鞋盒里，然后站起来扑到我身后，双手抓住我的衣摆。她耷拉着眉毛，紧抿着嘴唇，伸出扎着小辫的脑袋，愤愤地盯着鞋盒里的鸟，不知道它为什么拒绝自己的好意。

那只丑陋的小家伙则跌在鞋盒的角落里缩起了脑袋，用同样的眼神在打量这个粗鲁的女孩。

母亲回到屋里找来了一个干草堆成的鸟窝，边缘有些破碎，大概是上次刮台风时从树上刮下来的。母亲把鸟窝放在雏鸟的旁边，然后蹲在一旁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它笨拙地爬进窝里的过程，就像看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

雏鸟警惕地盯着母亲的手，等它确定母亲的手不会再伸进来的时候，才扭头表现出对鸟窝的兴趣。它歪着身体，左腿一蹬跳到了鸟窝上，却没能站稳，活像一个长了腿的不倒翁，滑稽地摇晃着。它只好用力张着羽毛稀疏的翅膀扑腾几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摔进了窝里。它滑稽的动作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跳远的糗事。我分明已经跑到起跳线，双腿弯曲准备跳出去了，裁判老师却吹哨告诉我：“踩线犯规。”我只能硬生生停下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向前倾去。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后，我还是直直地倒了下去，最终没能逃过摔进沙坑的命运，惹来一片哄笑。

想到这里我噗地笑出声，竟然觉得这只丑鸟有几分可爱。我凑过去想要跟它拉近距离，然而已经在窝里坐好的雏鸟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果断地把头扭到母亲那边。

我尴尬地起身，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自己不喜欢的动物拒绝了。

母亲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延伸开来。她伸出食指轻轻点着它脏兮兮的脑袋，它眯着眼享受着，终于安静了下来。

母亲蹲得久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雏鸟的脑袋一直跟着母亲转，仿佛我和妹妹都不存在一般。妹妹在一旁惊讶得合不拢嘴，吵着要母亲告诉她怎么亲近小鸟。

直到旁晚时分，我已经能见到它站在母亲的食指上用难听的嗓音唱歌了。我站在很远的地方外，疑惑又羡慕地看着一人一鸟。母亲的食指轻轻地拨弄着它头顶稀疏的羽毛，而它则伸长脖子尽量地往母亲的手贴近。雏鸟在唱着母亲听不懂的歌，母亲在说着雏鸟听不懂的话，然而他们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在兴奋地讲述自己近几年的经历。

夕照落在母亲的肩膀上，落在雏鸟的羽翼上。树影轻抚着我的脑袋，我缩了缩肩膀，觉得晚风有些冷，于是转身回到屋里。

往后那几天，每每放学回家，就能见到母亲和它一起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我。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母亲对我的态度，这小东西对我也没了先前的排斥。我把米粒放在食指上往它的嘴边递去。雏鸟灵动的黑眼珠盯着那个米粒，转动着脖子用两边的眼睛都欣赏够了，然后就张嘴把米粒叼走，呆头呆脑的样子惹得我和母亲一阵欢笑。这时候它就会缩起脖子，安安静静地享受它的晚餐，懒得理会我们。

它的翅膀仍旧是耷拉着的，或许以后只能一撅一拐地跳着走，再也没办法飞起来了。想到这里我看向它的眼神里似乎又多了几分担忧，但它自己却彷如什么都察觉不到似的，从我的手掌跳下，窝在鸟窝里安心地睡觉。

我和它之间的隔阂似乎消除了不少，或许那天醒来我们都已经放下糟糕的第一印象，成为对方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只要相处的时间足够长。

可惜那只雏鸟活得不长，大概是一个星期后，在冷空气来袭的夜晚，妹妹发现它死在了那个破旧的鸟窝里。我心中涌起懊悔，因为我从未付出过足够的理解和宽容，所以我必然无法得到这份珍贵的情谊。

我珍重地把它埋在树下，感谢它为我们带来的短暂而难忘的快乐。我每挖一下土，心里的坚定和伤感都会一并加深几分，仿佛我在挖开的是自己的心脏，想要把它深深埋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