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心泉曲

“听见了吗，沙漠中的绿洲会唱歌。”

“你怎见得它会唱歌？我从没听见，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更没看见。可是，我的心告诉我那是真的。我的心不会欺骗我，你们要相信。”

当我走进鸣沙山心脏驻地的所在，我看见如月般的心在跳动。而后，我听见了绿洲的歌声。这绿洲，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如歌美妙——月牙泉，是月亮遗失在沙流中的眷恋。

美人的明眸，闪烁在沙的刚健胸怀中的灵动。琮琮流响，如奏起天籁神曲，拨你心弦，于是你在旋律的涡流里凝动。有些慌乱，有些震颤，有些激动。为着这紧抓不住的虚渺而慌乱，为着那荒地奇景而激动，至于震颤，因了激动和慌乱的缘故。此刻，你的心难道没有聆听见歌声？

沙漠里的风，干涸、溽热。除了黄沙的蓝天格外蓝以外，便是除了蓝天的黄沙格外黄，黄和蓝的世界一无所有。即使你的精神空间充满炫彩，也会即逝在这黄沙里头，干涸的躯体与沙搅在一起，和沙一道随风荡去，只有蓝天为你祭奠。这是悲歌，孤独的悲歌。只有孤鹰才懂的情调，如今你也听到了。

当你的精神世界几近被黄沙淹没的时候，突地，在黄和蓝之间，一泓清水，一抹绿意，入了你的眼，这便是蓝和黄撞击出来的色调——绿洲。你的精神世界又变得富足灿烂起来，动力——能量——动力，全在脚下。你奔走过去，与蓝天和黄沙融汇的地方来个亲密拥抱。这便是一首欢欣之歌，心内希望的种子在萌发。

鸣沙山和月牙泉谱奏的曲调，因淡淡的水草的湿香与风舞动。唐风的建筑沉溺在沙的掩蔽中，因了这舞动，变得柔情几许。穿过鸣沙山，近了，更近了，从沙底兀出雁翅叠飞的穹顶，仿佛秋池塘芦苇荡里翔起的雁鸭，是驻在沙堆里的奇葩。下抵沙地，泉边水光隐隐，晃动，涤荡。不知不觉走向月儿的弦边，抬头，是蓝天、是黄沙、是绿池，塔立在绿池与黄沙之间，像一位德望谦厚的唐朝老臣，在守望。泉如此娇小，沙如此广博。你是沙的眼，是沙的心。慢慢地，蓝天下，绿地里，老臣的见证，泉和沙相爱了。

美丽的泉儿，美丽的泉儿。你舍不得离了这孤独寂寞的黄沙，你是他的子期，他为你谱曲，你为他歌唱，合鸣出高山流水的余情。不信？你听你听，脚下的沙，一粒一粒，撞击出“窸窸”的声音；风中的沙，一颗一颗，摩擦出“娑娑”的声音。你听你听，泉里的流，一波一波，波滚出“叮叮”的声音；叶滴水，一滴一滴，溅击出“铃铃”的声音。

神秘的鸣沙，神秘的鸣沙。你舍不得吞没这柔情的月牙泉。她是你的虞姬，虞兮虞兮奈若何，难舍难离。在悲苦的境地，你们相敬如宾，怎能不让所有的所有羡艳？你们唱着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念着舒婷的《致橡树》，相依偎，怎不是一首美好的关于爱情的赞歌。对的，是赞歌、是希冀、是祈望，在这无尽的恶劣的环境里，在这敦煌文明的气息中。

丝绸之路，驼铃声声。历朝历代的茶盐布商一度从这里经过，在月牙河道边饮憩，在黄沙波峰谷底留下一串串古老的足迹，带去了故国的文明，带来了异土

的文化。风吹散了痕迹，又印下一重无知方向的脚印。驼队在沙漠之脊上慢慢征程，在夕阳的光亮处凝成点。沙和泉——你们是时间的证人，证实文明的传递。于是你们又开始经营起文明的谱曲，带着对自然和智慧的崇敬，唱出文明又古老的歌谣。

歌声荡呀荡，荡遍神州大地——莫高窟——多少人用心血和生命记录下千古的文明——仙界边境——飞天仙女，临天欲出，向上舞引，众仙齐后，在天萦绕。天女头戴宝冠，身着各色天衣，轻纱飘飘，璎珞宝气，身放异彩。有的提着花篮，有的播撒鲜瓣；或手捧仙桃，或手执如意……不知什么时候，寂寞的沙漠再传出歌声，将敦煌的故事唱给远方的人听；月牙泉涟涟的漪儿，皱着眉头在风中沉思，把蓝天印在心的柔波里，完美了敦煌的文明。

在沙和泉交织的情愫中，步履沉沉的人儿也旋进温柔里，就连那四围长廊环砌的庙塔阁楼，敦厚了身躯，开阔了胸怀，听着你们的歌调，矗立不倒，幽然沉静，端庄老态。双檐翻飞，庄严开朗，似塔非塔，似楼非楼，古国文明的遗迹，立在沙的深处，伫望月牙泉水的清泓，载着莫高窟壁面神天仙女的故事，在歌里感化着荒漠里的生灵。

荒寂的地方。沙不孤独，泉不孤独。曾经有一天，不知怎地，沙担心起泉娇柔的容姿会被恶劣的环境风化老去。沙祈求风把泉驱赶，让自己的身躯遮蔽泉的痕迹，把她藏进心底，让泉有个安息的归所，离了这恶劣的地方。泉到底经受住风沙的吞噬，泪眼朦胧地望着沙，不愿离去。因为你纯洁清澈的身影早已把天的影，云的影，塔的影，树的影，还有沙的影全都印入胸膛，你是缅怀对它们的留恋，留恋它们的记忆不肯沉迹，你对这里的爱恋不离不弃。难怪，在夜晚，月泉阁透过稀疏的树落俯临你的容姿时，倒影如此清晰，弯弯的月儿在银亮的心里闪着光，道出了你内心的真相。

无论白天晴日，还是夜空朗月，泉——都静静地守候在这里。你滋养着绿绿的草树，草树仰仗你的恩蒙，又把你装点得美轮美奂。树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密。你把爱分给了这些绿精灵，让它们活力四射，你爱它们就如母亲爱孩子一般，你的焦虑，你的忧心变作它们茁壮健康的源。这都是你的

爱之所在。又岂止树得你所爱？

泉儿在说话，“快来，快来，看看我吧，我在这里。”蹲在泉边，蓝澈澈的泉水照着人的影，看见泉底幽幽的绿苔，抓一把沙，从指缝漏溢。随风飞扬，落进泉底，装进绿苔的心里。这是它们的乐趣，一会在泉里，一会在沙里。我坚信，这仅有的绿意，定不会离去。

荒凉的地方也有人关注，生命的谷底也有深刻意义。这是造物主的匠心，无时无刻不开启人类对时间永恒的敬畏，人生总有说不尽的坎坷，亦如这沙这石，这泉这树，落在了荒芜的边境，无法选择安逸的命运，却在最宁静的地方获得永生，换得世代瞻仰敬畏。真理所在，价值所在，是独一无二的诠释。

悲之歌、切之歌；爱之歌，情之歌；赞之歌，讼之歌——绿洲之歌，而后你又全把它们谱成爱之歌、自然之歌、敬畏之歌——悲到尽处的赞曲，只有诗人的眼泪幻化的诗才如此多情。而你就是蓝和黄编织的诗篇，把多情留藏心底。

你迷醉了吗？无尽的沙漠之歌。

我是迷醉了——月牙泉——烈火中的莲花，黑暗中的光明，悲泪中的喜悦。

迷醉沙泉，吟咏殇曲。

而后，你能说，沙漠里的绿洲会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