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的故事
在我认识老高的那一年，我十九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一个离家七八十里、偏远的农村任教。由于离家较远，平时也很少回家。而所在学校的老师大多数都是本地人，每天一放学，大家伙匆匆回家，学校里只留下我和老高。
那一年，老高刚刚四十岁。他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古铜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脚也不好，走路时一瘸一拐的。他很少与人言笑，无事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静静地坐着。他喜欢抽烟，一个布烟袋不离手，烟袋油腻腻的。
放学后，学校里经常只留下我们两个一老一少。吃完晚饭，学校里静悄悄的。由于年龄的关系，加之离家很远，心里总是惦记着家，经常感到很孤独。于是，我就在这个不大的校园里转来转去，显得百无聊奈。可能是看出来我的寂寞，于是老高总是有意无意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和我拉着家常。一来二去，我俩渐渐熟悉了起来。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由于离县城很远，许多的人一生中很少去过县城。所以，城里面的世界对于他们而言，像是海市蜃楼，天方夜谭。于是，他给我讲这里的风土人情，奇谈趣事。我则会给他讲城里的新鲜事，那些事在他听起来好像全是西洋景一样。每每讲到高兴的时候，他就会露出两排被烟熏的焦黄的牙齿，额头上的皱纹会蹙在一起。看到他高兴的样子，我忽然感到他笑的样子挺可爱的。
慢慢地，在每天下午放学后，处理完作业后，我就会主动到他的房间里去。然后，这一老一少，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聊到深夜。
有一次，我就问他，为什么每天都不回家，因为我知道他家离学校并不远。他突然不言语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下意识地摸出那个油腻腻的烟袋，用准备好的小纸条，熟练地卷好了一支烟卷。用颤抖的嘴唇咬住，两只手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几根，都没点着。我立即从他的手中接过火柴，替他点着。
只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两股浓浓的烟从鼻孔里冒了出来，空气中弥漫了一股呛人的烟草味道。空气似乎凝固了，我的心忽的揪了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其他的话语来化解尴尬。就这样，持续了十多分钟。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他没有看我，抬着头，看着屋顶。此时，正好有一个本村的同志有事，我才借机逃离了他的屋子。
之后的几天，我都不敢去看他，下午放学后，也没去他的屋子。
在一次午后休息的时间，我把同样的问题说给了另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同事。他很是神秘地告诉了我原因，并一再叮嘱我不要说是他说的。
原来，老高是一个豁达开朗的热心人，为人仗义，说话随和，热情好客。但好人多难啊！老高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婚后生活很是幸福。那个时候，家家的日子都一样。他是个民办教师，工资虽然不是很高，但生活还是凑凑合合。很快，妻子就为她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还有两个活泼的儿子。那一年，他还不到三十岁。
生活就像一条河流，曲曲折折，百转千回。那一年，在他那个更加偏僻的地方来了一个瓜客。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也可能是一个犯了事的人，跑在那儿逃避事的。一来二去，不知怎的，就和老高的妻子黏糊上了。只是老实的老高并没有发觉，生活依旧在平淡中走着，老高仍旧沉浸在家庭的幸福之中。他并没有意识到危机，没有意识到灾难即将降临。慢慢地，家庭里的矛盾多了，两人之间的吵闹也多了起来。老实的老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在一个下雨的日子，他给学校请了假，打着伞，冒雨走了十多里泥路，回到了家。情况和所有的故事里描绘的如出一辙，幸福刹那间烟消云散。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不堪重负，他用尽一切力量，狠狠地教训了妻子。看着妻子发疯似得跑了出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就这样一直坐到天黑。
等到掌灯时分，噩耗传来，妻子跳井了。一切都完了，一个本来幸福的家就这样毁了。之后的日子，老高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很少和人说话，包括学校里的同事。上完课，他就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要么静静地坐着，要么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听完老高的故事，我才明白，为什么一提回家，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我又很同情老高，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妻子，孤独地抚养着三个孩子，那种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想起老高的遭遇，心里忽然感到有点伤感。老高没有英俊的外表，没有殷实的家产，在面对外部诱惑的时候，没有丝毫优势可言。一个人，不管你的心底是多么的善良，不管你是多么善解人意，一旦面对最现实的生活时，物质的东西就占据了上风。于是，在残酷的竞争中，在外部诱惑的竞争中，善良最后落荒而逃。可见，在这物欲横流的年代，财富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我为老高不平，我为老高难受。
下午放学后，我又开始慢慢地接触老高。看着他备课，批改作业，我就坐在床边，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放在床头的书。两人都很少说话，也不知道该说啥。
到了星期六，中午放学后，老高对我说，你离家远，今儿跟我走吧。我诧异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露出了那两排熏得发黄的牙齿说，你一个人呆在这儿，不如和我到我家去吧，反正你也没去过我家。我点了点头，于是匆匆收拾完毕，推上自行车，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走向老高的家。已是深秋季节，道路两旁的草已变的枯黄，冬小麦已经露出了头。由于干旱的缘故，麦苗干巴巴的，连地里的野菜也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远处崖畔上几株酸枣树上，红红的酸枣闪着亮光。秋风吹过，一丝寒意侵袭着肌肤。湛蓝的天空里，飘着几块白云，灿烂的阳光少了平日的暖意，多了一丝寒意。走过了一段凹凸不平的山路之后，行走的道路开始变宽了，也平坦了许多。
老高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给我介绍这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这里有几户人家。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子。这是一个靠山而建的村子，虽然土里土气，但却是很整齐。走到街道的最东边，就是老高的家。简单搭建的门楼子，遮住了两扇残破的门。推门而进，东边一排破旧的厢房，隔成两个房子。院子的最后边，是一排窑洞，并排三个洞口。最东边的是灶房，最西边的是放杂物的，中间的窑洞是女儿的卧室。进门的两个厢房，门口的老高住，靠里边的是两个儿子居住。在厢房的对面，有一个简易棚，棚里养着两头猪，还有两只羊。
推开房门，老高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太简陋了。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进了房子，便坐在炕沿上，抬起头，看了看屋内的布局，的确很是简单，但却很干净。在我看屋子里的摆设的时候，老高先是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便忙着喂猪喂羊，忙其他家务活动了。我喝了几口水，很是无聊，于是走出屋子，看着他在忙些什么。看天色还早，老高说他想出去给羊割点草，我忽然来了兴趣，硬要和老高一块儿去，看看这里的风景。老高笑了笑，便带着我，提着个笼，一块儿向沟边走去。
深秋季节，已经没有鲜艳的绿色，草已经呈现出一片枯黄。远处，红叶簇拥。秋风吹黄了绿色，吹红了枫叶，漫山遍野，层林尽染。一片沟坡地上，杂草丛生。老高高兴地说，这些草都是羊最喜欢吃的，可惜少了水份，有点干枯。我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一丛丛的杂草，根茎相连。草的周围已经干枯，只有中心部分尚有绿色。平时看见老高，走路晃晃悠悠，一瘸一拐的，一旦干起活来，却是干净利落，手脚麻利。很快，就弄了一堆草，装了满满一笼。太阳像一个红色的大圆盘，慢慢地从天边落下，天边红霞一片。这可能就是诗人笔下的残阳如血吧。连那几片白云，也是红彤彤一片，甚是壮观。
踏着夕阳，一路走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领略着乡村晚景，一周的疲劳一扫而光。夜幕降临，村里炊烟升起，村子立刻笼罩在烟雾之中。
回到家里，老高立刻帮着女儿做饭。一阵忙碌之后，晚饭便端上桌来。一盘咸菜，一盘炒辣椒，一碗拌汤，还有冒着热气的蒸馍。盘腿坐在炕桌前，老高的脸上泛着红光。问道，你喝酒不？我说，喝，但酒量不行。老高显得很兴奋，转过头，对女儿说，去炒几个鸡蛋。然后，下了炕，从破旧的立柜里取出一瓶福字酒。笑着对我说，今儿没事，陪我喝点酒。我点了点头。吃了一会儿饭，等炒鸡蛋端上桌，老高取了两个酒盅，便一人一盅喝了起来。几杯酒下肚，老高的脸红了起来，话也多了。他给我讲他的过去，说了他的小时候，他的学生时代，他的民办教师生涯。
老高的童年经历了年馑，再就是山里人饮水问题，导致他自小腿脚就有问题。从小体弱多病，父母去世得早，很早就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但他勤奋好学，上了高中，为了生计，辍学回家。村里人同情他的遭遇，一个偶然的他当上了民办教师。那时候，民办教师挣的钱虽然不多，但与农民相比，还是个让人羡慕的职业。虽然他身体瘦弱，但嘴甜，人勤快，喜欢助人为乐，深得大伙的喜爱。他是村里的“活雷锋”，哪家有事，一声招呼，他就会奋不顾身。
说到这里，老高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表情。每喝一杯酒，砸得很响，然后闭上眼，细细品味。那神情，就好像在品味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爸，少喝点。女儿的一句话，使老高立刻从品味着回过神。看着女儿，他的嘴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我却没听清楚说什么。只见他又抬起头，朝女儿扬了扬手，好像是叫女儿出去。看得出，他的酒劲已经上来了，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吐字也有些含糊不清了。我悄悄地对他女儿说了句没事，女儿看了看我，低着头走了出去。门一闭上，老高扬起手，对我说，喝。我知道他心里很苦，总压在心里也不好，喝酒是他唯一的发泄机会。于是，我也端起酒杯，陪着他，继续喝酒。
我的事你可能已经听说了吧？我知道他说的事指的是什么，尴尬的笑了笑。没事，大家都知道，肯定会有人向你说的。其实，我真的很爱我的妻子。我和她是经别人介绍认识的，她的家境也不是很好，在村里独家独户。她家里人同意，不仅是我人老实本分，也是看中我有一份固定的工作，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能娶到她，我也很高兴。凭我的外貌，凭我的家底，我真的很知足。婚后的生活，我自己感觉还是很幸福的。对她，我可是百依百顺。特别是她生了孩子以后，我更是加倍地呵护她。只让她照顾孩子，其他的活都不让她干。那一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想起那些日子，我经常兴奋地夜不能寐，睡梦中都会笑着醒过来。一切都从那个瓜客开始的。我的家在村子最东边，离瓜地非常近。于是，一来二往，她就和那个瓜客好上了。曾经有人对我暗示过，但我并没在意，我不喜欢听那些闲言碎语，我是真的相信她。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洁，我们又那么恩爱，怎么可能呢？直到后来……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下去。昏黄的灯光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那天，有人来学校告诉了我，我还是不相信。但我还是决定去证实一下，结果……她那样做了，我说她两句，打她一下，有错吗？虽然我很难受，但我还是爱她的，我希望她能改邪归正，和我重归于好。只要她能改过，我还是会原谅她的。
但是，但是？他哽咽了，端着酒杯的手抖了起来。他又喝了一杯酒，深吸了一口气。等了很长一会儿，他的情绪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现在我经常在想，她有错吗？她和我结婚，我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吗？除了廉价的爱和关心，我还能给她什么？生活不仅仅需要爱，不仅仅需要关心，还需要物质的东西，而这恰恰是我所欠缺的。到现在，我才真的明白，贫穷是最根本的原因，人穷志短啊。想到这里，我倒不怎么恨她了，也能理解她的心思。因为她有自己的追求，她有追求幸福的自由。
说到这里，他趴在了炕桌上，将头埋在两条胳膊之间。
看着他迷迷糊糊地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我发现自己也有些茫然。我是个爱情唯美主义者，在我的心目中爱情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曾经的海枯石烂，山盟海誓，还有许多凄美的爱情故事总让那些文人津津乐道，可是现实中的爱情真的能彻底摆脱金钱的诱惑吗？我忽然怀疑起那些故事的真实性。在感情与金钱之间，孰轻孰重，难以取舍。我们不能说爱情应该与金钱彻底断绝关系，那谈情说爱的人吃什么，喝什么？我们又不能说感情不重要，没有感情的婚姻是可怕的，因为除了感情，剩下的只是利益关系了。
那天晚上，他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我靠着窗户睡着了。由于酒的关系，我俩也没感觉到冷，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天明。
吃早饭的时候，他叫醒了我。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睛却是红肿红肿的。洗了脸，匆匆吃过早饭。我一个人在村外头走着，看着深秋季节的蓝天，呼吸着深秋季节的空气，我的心却沉甸甸的。季节的变换，岁月的更替，变了的是人的容颜，不变的是人心。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里，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平凡的人。虽然经历了痛苦，经历了磨难，但在人生的总结中却能忘掉仇恨，用一颗平常心去理解别人，去解释人生。我不会说他有多么伟大，但他却是一个诚挚善良的人。
从那天以后，我俩再也没有喝过酒，也没有再谈过他的事。一年之后，我调离了那个学校，临走的时候，我又去了一次他的家。我俩只是在晚饭之后，躺在炕上，聊了许多关于工作的事。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在村边的路上等着班车。当班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轻轻地向我招了招手。随着班车的晃动，那个小山村愈来愈远，慢慢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东边的天空，开始露出亮色。渐渐地，亮光越来越强，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当那一丝红光从云雾中升起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老高。那古铜色的脸庞，还有那被烟熏的焦黄的两排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