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成真

十年前的冬天，你在干嘛呢?这十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想告诉你得是：这十年于我就是忙碌，浮沉在人事中，无法自拔;可十年前，那时的我却因一个人而疯狂，至今想起却恍然如梦。

“你说太阳为什么在白天出现，月亮却在夜晚才出来呢?”从QQ中弹出一谈话框，是陈天发的。

我垂着眼带，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但我不能睡，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找我聊天天边星辰点点，月牙儿在西边悬挂，此时夜深人静，而我点了一支蜡，拿着手机，坐在窗前。

手机响动了，我看了眼他的消息，又向窗外的街道望去，陷入了沉默。点了根烟，不知该怎样回复他，我想了很多，心中五味杂陈。此时，他又发了个抖动，我掐灭了烟蒂，拿起手机输入了我的答复：这是自然规律，就像人的生老病死一样，习惯就好。但是我没有发出，将它一字一字删掉了。我知道这或许会加深对他的伤害。

“我不想做化疗了，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可以吗?东铭。”陈天又发出一条消息，之后便离线了。

我注视着手机中的聊天消息，又点开那灰色的荆棘鸟头像，进入了他的空间：

11月21日

最近总睡不够，好想睡觉啊!但是我是一只没有脚的鸟，只能不停地往前飞，可我飞得太久了，现在可能太累了，不知该怎样才好。

11月10日

梦当初醒，才知恍然，大悟尚可，大彻决绝。我欲思无邪，此话于何?

10月15日

秋寒惊醒梦中人，我却望断南飞雁。生欲死求患何知，解花未语暮沉吟。——感悟偶作

10月10日

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永远健康幸福。

9月27日

许多事或许将随风飘散在空中，但希望我能永远在你心中，我会铭记每一个人的恩义友谊，既然谁也无法逃脱死亡，那么我选择坦然。

9月9日

我满十九岁了，很高兴有那么一个朋友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无论是在我健康时，还是不健康的时候;无论我是高兴快乐，还是感伤忧郁，感谢他一直包容我，理解我，帮助我，能与他这一生做朋友是我一辈子最幸福的事了，可是......

......

我不断地翻阅着他的空间记录，不知觉有泪流下，滴落在手机屏幕上。这一夜，我辗转未眠，灵魂不知飘到哪片星空下，去寻找些什么。

窗外街道凄清，我仿佛是一只锁在铁笼里的金丝雀，只顾啼叫，却没有想过是否该飞出这里，飞向那外面的世界。寒风愈烈，枯叶愈欢快，但浪荡在外的人愈可怜。我挣扎着，烟一根一根抽着，水一杯一杯喝着，而我的手为什么颤抖，心因什么宛如刀割?天边的月已渐趋透明，树上的鸟已飞离鸟巢，东方已然清醒，而我还在沉睡......

我准备拿起手机给他答复：抱歉，我不能带你回家，请你原谅我。

刚打开QQ，就看见有他一条未读消息：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带我离开这儿，带我回家吧。我，想见你最后一面。快点回呀!!

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电话响了——一个让我下定决心的电话：

“请问你是陈天的朋友吗?”

“是....他怎么了?”

“你别着急，他刚刚被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他一直说想见你，你......”

“......叫TMD给老子撑着，我现在就来，把电话给他”

“喂.....”一声微弱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小子别玩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等着我!”我嘶声力竭地喊着，眼里热泪盈眶，心不断狂跳，身体不停颤抖着。

“好.....你快点.....”

我挂了电话，立马穿了件黑色风衣出了门。搭乘一辆的士到了医院，下了车，便像疯子一样跑向急救室。当我跑到急救室时，哪位经常照顾陈天的护士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一看我赶来了，抽泣着捉着我的手说：“天，他就在里面，他已经等你很久了，快点带他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走进了急救室。

当活人面对一个将死的人时，心中是种什么滋味呢?反正我是绝望，无奈，失疯，空心......

陈天，那个曾经阳光帅气，爱古诗词，爱画画的男孩就躺在白床单上，像一根火柴，身上像受过严刑拷打般，露出青一块紫一块，他微闭着眼睛，仿佛是知道我来了，他将手掌握成拳状，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五指弯曲着。此时，他的嘴张开了，似乎在喊叫着什么，我疾步走到他身旁，半跪着，用手抚摸着他的脸，这是我听见了他在呼喊我的名字。

我抓住他的手，将他扶坐起来，靠近他的耳畔，对他轻声说：“我来了，天，我选择就带你回家。”

他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抬起，抚摸着我的脸，感触到有泪流着，虚弱地说：“别哭了....带我....回..家吧。”此时护士走进来，告诉我：“我向院里招呼了一辆救护车，送你们回去......”但是陈天却对我说：“不用，你带我回家。”说完便陷入了昏迷，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对着护士说：“不用了，我们没钱了，我背他回家吧。”

护士听后便跑了出去。

我脱下风衣，将陈天从床上抱了下来，他真轻，好似没有丝毫重量，像个装色的木偶只能由人摆动。

我让他坐在椅子上，他疲惫极了，双眼低垂，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我半蹲在冰凉的地板上，这时我才发现他赤脚接触地面，我想他一定冷极了。我将他的手往我胸前一放，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前倾，带来了一阵微风向我耳边呼啸，他的头靠在我的头旁边，他试着咬了咬我耳朵，笑着冲我耳朵说：“东，该回家了。”我将风衣披在他身上，用衣袖将我俩系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我站身来，从他的脖子上掉出一小物件——那是我送给他的十九岁生日礼物，一黑曜十字架。他睡着了，像个玩累的孩子，正躺在我肩上熟睡。

我振作起来，带着他，带着一份沉重的承诺，向他的家走去。

刚出急救室的门，那位护士急忙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把这两条毛毯给他披着吧。”说完便亲自将毛毯披在他身上，他被惊醒了，说：“我好冷啊，东铭，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瞎说，有我在，天，现在就带你回家，千万别睡着，很快就到家了。”我激动地说着，背着他疾步向外面走去。护士紧跟在我们身后。

到了医院门口，只见一群人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那是一种尊敬的眼神，那是一种善良的眼神，那是一种慈悲的眼神，我低着头，这是生与死的崇高，是对人的生命无上敬意，我于此时无地自容，门前早已停好一辆的士。我匆匆上了车，隔着车窗望着那群人，表达我无以言表的感激之情，热泪涌满眼睛，真情吹暖寒风，我和天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被我放躺在车座上，用淤青的手拉着我的手，示意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们就安静地向回家的路前进。

他在我怀中睡着了，我把他抱着，紧紧的抱着，哭成了泪人。

此时，太阳升起，世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冬日的暖阳使万物得到温暖，获得生机。但是，我最真挚的朋友，最要好的兄弟，躺在我怀里，安静地睡着了。这个冬天太冷了。

车，不停地往前开，没有目的地;人，却已到了终点，再也回不来了。

......

后来，我和他回到了家，家一切如旧，几年了还是那样，一片冷清。我将他放在他的床上，陪着他聊天说话，我们一起吟诗作对，那个冬天好不快活。

......

那又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亲自送他和他的父母相聚，他说他真高兴，一生有我真好。我只是笑了笑，摸着他的头，催促他快点去。

春风吹来了，冬天过去了。

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是陈天寄，我小心翼翼的打开信件：

东铭：

见字如晤

近日可好?我想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了。但你千万别为我伤悲，毕竟人生本有一死。其实我原本就木讷，没有你那样巧言善令。但到了现在，我很想对你说说我的心里话，趁我还有时间。

自从四年前，我父母因车祸身亡后，我便成为了“孤儿”，每天都不敢睡觉，蜷缩在角落里，害怕着。每当等到天微微亮时，便背着书包上学去了。还记得我给你发消息，说我害怕一个人晚上睡觉，一个人独自上学，你立即就赶到我的家里。当你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知道有多么高兴，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你抱着我，我匍匐在你身上痛哭流涕。最后在你的肩头上睡着了。虽然你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但你的出现已经让我得到抚慰，感到安心。

还记得你送给我的一条文房四宝，我经常用它练字，摹画，那是你给我的 高中开学礼物，说以弥补我的毕业礼物。可是没过多久，我竟被查出得了白血病;但不知情的你却批评我上课睡觉，其实我也很无奈，只是觉得很累。直到一次体育课时，我们俩在操场见面，相约比赛跑步，跑到中途竟然流了鼻血，晕倒在跑道上。你急忙背着我跑向医务室，又送我去了医院。

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患有白血病的人，那天我站在门内，听见了你和医生的交谈，老师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得哭了，而你却表现十分淡定，其实我知道那只是你强撑，表现出内心十分坚强。其实我挺怕死的，因为死了，就意味着什么都没了，虽然我也的确是一无所有，但我自认为还有你在身旁，于是我想好好活着。可惜命运之门已经紧闭，时光无法倒流，而我注定先你离开这美丽世界。

实在抱歉，说了那么多感伤的话。人生难得一朋友，有你，人世间春风四季;先你而去，或许对我也是莫大的荣誉，因为我可以先见彼岸花开，观忘川浮沉。从此人世只与你相关，愿你能在人潮汹涌中安然无恙;假若有天想我，就抬起头，我已化为夜空繁星，为你祈祷;假若有一天，你看见一直没有脚的鸟，那便是我回来了。

陈天 2008年11月24日

我看完后，陷入了回忆中，仿佛他尚未离开，我们昨天还为奥运而喝彩，关注着每一项比赛项目，为中国健儿们的胜利而激动;我们前天还为汶川地震死去的人悼哀，感慨人生无常，天灾人祸无奈;可是如今，我们却天各一方，阴阳永隔。

我又倒了下信封，掉出一条黑曜勇者之剑，以及另一封信：

东铭，这条项链是勇者之剑，是我送给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希望你能披荆斩棘，向着未来勇往直前，希望你能在没有我的时候，多些勇毅。

我写了一首词，希望你能将它谱成歌，就当你送给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吧，哈哈，那就先谢谢了。

......

我往后一翻，便看见了那熟悉的清秀的字迹，书写着寄托希望与失望的哀伤，书写着灵魂渴望存活的挣扎。

睡梦成真

以此纪念短暂的人生，感谢青春的河岸中每一位推渡人，给予我爱与温暖，是我有勇气面对命运的折磨。

难以说再见，忘不了你的脸

给予我的温暖，请允许我来世再还

难以给出承诺，放不下你的一切

留给你的伤感，请允许我来世再还

难以陪你再度风雨，此后人生无关

亏欠的人情债，请允许我来世再还

我的繁华已落幕，青春悄然流走

不再拥有梦的温柔

留不住一眼回眸

一生如此短暂

谁在我耳畔， 喋喋不休

谁又能够将时间停留

最终还是， 睡梦成空

如果你想独自离去

请让我睡梦成真

永远等候

2008年11月

我完成了对他的承诺，这么多年来，一直勇往直前，可是那首次，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编曲，但在我心中早已用自己的感觉唱给了灵魂听，我相信陈天也应该有所听到吧。

我已不习惯佩戴项链，那把勇者之剑，我将它珍藏在收放我和陈天秘密的铁盒子中，但上面已是布满尘埃，只是那把银锁依然发散寒光......

十年，时间太长，我差点忘记天的模样，偶尔在梦里，看见他，他只是留给我模糊的影像，从不说一句话，但我看见他笑了，笑得让我感伤。

一切都不曾过去，只是明天照旧来临。虽然我不曾在二十岁死去，但依然要等到八十岁安葬，其间浮沉喜乐忧愁，何尝不是一场梦呢?只不过有些人睡梦成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