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来兮

在我们家乡，有客来确实是一件大事。村民们是热情好客的，对待客人极其热情友好，平时舍不得吃的，来客人时要端出来招待客人。出门做客也是一件隆重的事，有时甚至会达到沐浴更衣、净手焚香的地步，要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生活贫困，做客和待客都显得异常困难。

我有个老，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订婚了还没结婚，有次老要去未婚妻家里，但是没有裤子穿，其实他有一条半新不旧的裤子，他母亲说，你总不能每次去丈母娘家里都穿这一条裤子吧，去跟你老换着穿吧。于是他拿着裤子来到我家，我娘说，换什么换，这条裤子你穿去吧，他在家里穿破裤子没关系。老说，下次你出门来穿我的裤子。那个年代大家都没有什么好衣服，难得有一件新衣服都要留着出门做客才能穿，平时在家干农活就穿破衣服、旧衣服、打补丁的衣服。

因此借衣服出门做客也是常事。除了衣服要借，鞋子、袜子、帽子，什么都要借。那时还流行“假领子”衬衣，就是外面看上去是一件很好的衬衣，脱掉外套才会发现，原来只是一个衣领是真的，肩膀上套两个窟窿，下面都是没有的。我不禁佩服裁缝师傅的聪明才智，既满足了外表的虚荣，又节约了布料，“假领子”衬衣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但即使是这样的“假领子”衬衣，也只有出门做客才能穿，平时也舍不得穿。

贵客上门，女主人都要揭开锅盖做一碗点心，一般是煮一碗面条，外加两个水煮蛋，一碗面两个蛋是农村招待客人的最高礼遇。这个习俗自古沿袭至今。在生活水平低时，人们肚子里本就没有什么油水，去做客都要步行走上十几甚至二十几里山路，有时还要用独轮土车推着媳妇回娘家，经过一路奔波，肚子早已空空如也，这时离吃中饭的时间又还早，因此做一碗点心也是情有可原，做客的人也是一定吃得下去的。

小时候，家里经常有人来做客，这便是我们改善伙食的好时机。客人来了，母亲首先做点心，照例是一碗面两个蛋，按农村待客的最高礼遇给客人端上。我们在灶台下帮忙烧火，有时面条煮多了一点，剩下的小半碗母亲也会端给我们吃，但鸡蛋我们是绝对没有的，此时也便是我们孩提时最为欢快的时光，于是经常盼望家里有客人来。

到了吃饭时，母亲总要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菜做出来招待客人，也要到最近的集市剁两斤肉，或是去田沟里弄一点鱼虾，桌上总得见一点荤，总不能让客人和我们平时一样就吃菜园里的蔬菜吧。母亲年轻时勤劳能干，家里总会存一些干萝卜丝、干笋，干豆角、乌腌菜，都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一袋一袋包好吊在屋檐下，客人来了，她用烧火棍叉一袋下来，用冷水浸开，用来烧五花肉，真是鲜美无比。母亲一直保存这个习惯，如今七十多岁，她还有自己的菜园，每次我们回家看望她，她总能变魔术一般掏出来各种干菜，往我们汽车后备箱里塞。

“没菜吃，饭要吃饱。”这是农村待客的一句标准化台词，我在家时听父母亲对客人讲过无数遍，我们做客时主人也对我们讲过无数遍。这句话蕴含了中国农民最淳朴的感情，既有自谦之意，又不失热情，确实是最得体的一句话。

待客也有虚伪的。最典型的就是我们常听到的“恰饭去，过夜去，伞在门背后！”我小时候曾经去过一个人家做客，吃饭时主人也显示出热情好客的传统美德，虽然实在没有什么好菜，都是一些平常的时令蔬菜。倒是有个“中间碗”摆在那里，（“中间碗”是全桌最好的一道菜，摆放在桌子中间，其他菜都围着这道菜摆放。）这道“中间碗”是一咸鱼炖腊肉，但装得很浅，如果把砂比作一个人的话，里面的菜大概到小腿肚子那里，这个“中间碗”摆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向它伸一下筷子，虽然主人也不停地客气道，“吃菜吃菜！”但他们自己都不去动那道菜，我们客人更不好意思吃。一直到多年后，我都怀疑那次招待我们的“中间碗”是一个标本或影视作品里的道具。

除了招待吃饭，农村待客还要留宿。这个习俗据我分析也是因为过去交通不方便，路途遥远，客人当天来当天回实在不便，因此在主人家过夜是通常的做法。做客的人一定会将主人家的生活秩序打乱，农村生活条件差，一般是男女主人一张床，兄弟合睡一张床，姐妹合睡一张床，有时一个房间会有两三张床，做不到一房一床，客人来了就全乱了。但一定要给客人腾出一个位子，这时就要拼床了，父子一张床，母女一张床，客人安排下去都是两三个人挤一张床，也有实在安排不下去的，往往要派一个人去邻居家搭铺。搭铺就是借宿，村里人都熟络，也有平时关系处得好的，偶尔去搭一个晚上铺毫无问题。

搭铺也有搭出事来的。曾经有个小伙子有次到邻居家搭铺，半夜起来爬到人家闺女的床上去了，后来碍于生米做成了熟饭，主人顺势就把闺女嫁给了小伙子，据说彩礼钱都省下不少，后来听人说这家闺女本就钟情于小伙子，小两口也是你情我愿做成了好事。还有一个异闻是说，有一次一个男人去别人家搭铺，刚好男主人没在家，他就往女主人床上爬，女主人也是顺水推舟，后来男主人知道了这件事，闹得两家鸡犬不宁。看来搭铺需谨慎，床铺要分清。

小时候去做客无非是跟着父母一起走走亲戚。长大后自己做客是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那些考上师范和县一中的十几个同学，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每人骑一辆自行车，横贯全乡，今天你家里，明天他家里，轮流下来，大概做了十几天的客。那时能考上师范学校的都是尖子生，师范生毕业时包分配，考上师范等于脱离了农村苦海，吃上了商品粮，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考上县一中也很不容易，一中是全县最好的学校，毕业后基本都能考上大学或中专，也是包分配工作的，因此只要考取了家里人都特别高兴。十几个初中毕业生浩浩荡荡，往来穿梭，家长们也是好饭好菜招待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高中毕业后也做过客。那年高考结束我们从县城回家了，大约过了十几天，到学校填报志愿，一切完成后我去了最要好的同学家里做客。他家是县城的，住在桐子园，也是那种砖瓦平房，他请我吃冰棒，又买了桐子园最有名的葱酥饼给我吃，然后到他家里去，他父母都在上班，还没到下班时间，我们就看书，他拿出他自己画的画来给我看，我觉得他多才多艺，他除了会画画，还会吹笛子，还学过武术，八十年代流行的东西他都有涉猎，是一个典型的文艺青年。吃过晚饭后，已经没有回乡下的班车了，我就在他家里留宿，晚上没事，他又请我到县城唯一的电影院看电影，当天晚上，我和他同卧一床，抵足而眠。这次做客的经历我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发生在昨天。同学真情终身难忘。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进入社会主义新时代，现在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有客来，吃的自然不愁了，一般也不再留着过夜了，除非是女儿女婿回娘家。农村居住条件大为改善，楼房林立，即使家里来了客人要过夜，再也用不着出去搭铺了。自从在城市生活以来，招待客人一般都不在家里吃饭，直接上酒店订个包厢，要留宿也不再在家里，去宾馆开个房，都很方便。但小时候有客来的那些往事，时时萦绕在心头，幻化成浓浓的乡愁，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