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回家的路堵死

一

我在村子的每一条路上，认真仔细地寻找自己多年前丢失的脚印，仿佛在一部装订精美的史书上，查找一次重大的历史事件。我反反复复的动作，逗笑了站在路边的几棵大树，它们向我飘落几片叶子，表示已经认出我了。

是啊，我就是那个躺在花丛中，想象自己开花的人。

二

对于那些树，我也是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它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已经跑了很长的路，把自己移植在远方了，它们还站在原地，没挪动半步。它们总以等待的方式迎接终点。

树，到底在坚守什么？

三

可是，不管你们守什么。还是请你们在落叶之前，举手告诉我，我借你们谁的树影小憩一会儿，借谁的根系再次踏入梦乡。我想在梦中把走失的人们，一个一个喊回来。只有在他们中间，我才算真正走进故乡。叔叔为我扎的风筝，还在我心里，高高飞翔。姑姑给我织的毛衣，是我一生的温暖。

他们却在遥远的大海，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夜夜梦见陆地上的家园一条行不通的水路，永远永远指不出家的方向。

四

故乡啊，请你挽留住我的每一位亲人，别让谁在走远了，哪怕把他们化为泥土，化为草木，也要留住。如果他们都走远了，我就真会成为断了线的风筝，找不到根系的落叶。走哪条路也回不来了。谁来引领，也走不进人间春天。

五

村外遍野盛开的勿忘我，活得认真些，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请你替我记住，我所忘记的一切，记住我每一次挥别的手势，别把那条窄窄的回家之路堵死。让我每一次回来的脚步都踏在人间的天堂。